穿透形式的迷雾，探寻金融犯罪的法理内核——张明楷教授深度解析刑事辩护的教义学进路

2026年8月17日，在清华大学法学院金融犯罪前沿问题高级研修班（第六期）系列课程中，清华大学法学院张明楷教授为广大法律同仁带来了关于“金融犯罪的重要问题”的深度分享。在金融类犯罪频发、资本市场交易结构错综复杂的当下，如何精准提炼辩护要点，是刑事律师面临的重大考验。张明楷教授指出，刑事辩护绝非脱离法条的泛泛而谈，必须深深扎根于犯罪构成要件之中，通过对基础法条的精准把握与实质违法观的透彻贯彻，方能找寻到最具逻辑力量的辩护空间。

一、构成要件的精细化拆解

辩护的起点与归宿，始终是刑法明文规定的构成要件。张明楷教授指出，实务中常有辩护显得过于抽象。例如在处理高利转贷罪时，若仅以已经还钱或没有给金融机构造成损失做无罪抗辩，便脱离了具体法条。该罪的客观要件在于违法所得数额较大，要么是从金融机构套取的贷款数额很大，要么是高利转贷的收益很高。当辩护老是从造成损失的角度切入时，相当于在自行增加构成要件。

探讨金融诈骗的核心要素非法占有目的时，张教授强调，绝不能仅用一句抽象的“没有非法占有目的”进行苍白辩护，而是需要进一步追问，占有对象是什么、占有主体是谁，是否存在排除他人利用财物的意识，是否具有利用财物价值的意思。将抽象概念拆解为可以证明、反驳和讨论的具体问题，才能形成严谨的法律论证。

二、基础法条的理解和适用

法律解释不仅是一门科学，更是法庭上的实战技艺。教授鼓励律师在法庭上大胆挑战学理解释的通说。例如，公诉机关常依据通说认为保险诈骗中签合同即为着手，但律师完全可基于教义学对这种提前打击的观点提出挑战。然而，面对正式的司法解释，应避免直接挑战，除非存在新的立法通过后，旧的司法解释当然作废的效力空档。值得注意的是，法工委或最高法领导编写的书籍本质上仍属学理解释，不能在实务中被当成准司法解释来适用。

三、实质违法观在个案正义中的彰显

面对司法实践中日益凸显的机械执法倾向，张教授明确表示反对。适用法律必须具备穿透式的专业目光，越过交易外观，审视行为是否真正侵犯了核心法益，因为不排除有很多情形虽然形式违法，但实质上对国家和人民有利。

以骗取贷款罪为例，实务常忽视因果关系断裂问题：若企业虽通过瑕疵材料获贷，但资金确系投入了真实盈利项目，最终因疫情等突发因素致资金链断裂，此时银行损失并非由先前的欺骗行为直接引发。在认定集资诈骗罪的犯罪数额时，行为人向部分早期投资人按约还本付息乃至还高息的金额，计算诈骗数额时理应在源头将其排除，而不是算进来了再扣除。

此外，一般处理方案与个案处理方案的辩证关系尤为重要。对法条的解释不能因案而异，但在面对具体个案寻求突破时，必须要有上位法根据。例如诬告陷害罪，如果行为人明知告发的内容只是“可能”虚假，则不应当构成本罪。究其上位法根源，是为了防止公民的宪法基本权利（如申诉、控告权）发生萎缩，因此该罪必须严格限定在明知“确定”是虚假的直接故意才能构成犯罪。

（课堂笔记展示）

用语言表述去解决社会问题，是我们法律工作者的核心使命。这场高级研修班课程不仅是前沿疑难问题的知识巡礼，更是重塑高阶辩护思维的方法论。它提醒实务工作者：在商业博弈与刑法规范之间，最坚实的防御永远是精准的构成要件分析、严密的法理逻辑，以及对实质正义的坚守。